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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日, 6月 21, 2015

聽說外面是晴天




清晨五點半,從溫暖的被窩爬起,穿上短白袍到護理站,清點早上要直接「IV push」的藥。此時是一九九五年,台大實習醫師仍要進行這類治療的年代。

黑暗中,許多病患仍在沉沉睡著。你必須摸黑找到病人手上的注射頭、消毒、打針,再以生理食鹽水加注。突然,手一滑,扎到了自己的左手食指。「還好是乾淨的、還沒碰到病人的針」,只能這樣安慰自己。

接著,跟護理長報告、到安全衛生室報到、去門診抽血,完成針扎勞安流程。回到護理站,突然被責問:「你是不是把掛著黃色紙牌的針也拿去注射了?那是Vancomycin(萬古黴素,是一種糖肽類抗生素)耶!連要IV drip(經靜脈管道滴入)的藥也不懂。」回去看看病人,還好沒發生Red man syndromeVancomycin 萬古黴素,如果點滴滴注太快會產生的併發症)。

難怪實習醫師被戲稱為「Intern dog」──意謂著在台大醫院裡最低等的動物。該靜脈滴注的藥物跟靜脈注射的藥物放在一起,你卻希望Intern dog 在忙碌之餘,還能分辨出這些藥物誰是誰?其實,醫護之間的階級傾軋,也許是植基於此類細微之處。當Intern(實習醫師)時,沒人疼、沒人愛,連護理師都要踩你。當住院醫師時,有醫師身份,卻不見得就能讓護理師看得起,因此更是衝突不斷。

忙完清晨的瑣事,接著要開始其他病房裡的雜務,包括:插鼻胃管、插尿管、換藥、送病患生檢的檢體、送病人去放射科做檢查……等。幸好同組的實習醫師是女生,不想上刀,我就順理成章與她換班,高興地上刀去。

上刀的學問很大,主刀者站在病患的右手邊,第一助手站正對面,第二助手站第一助手的下方(病患腳側),而Intern 呢?要看上的是什麼刀:切肝、一般外科的刀會站主刀者上方偏病患頭側,其他的則多站於主刀者下方病患腳側。至於所操之事,當然是「拉鈎」(幫忙用各式器械撐開傷口幫助手術進行)、用各種奇特的姿勢拉,往往一台手術下來都要弄得自己腰痠背痛。

從實習生涯一開始就抱定走外科的我,雖然還未選定要走哪個次專科,但對於一些傳統、令人聞風喪膽的大刀卻總是興味昂然,主動參與。
「聽說今天這台全胃切除是AP李要來開。」AP李是當年的李副教授,現在的敏盛醫療副院長。雖然AP李素以熟練的刀法聞名,但再怎麼厲害,全胃切除手術的步驟還是如此繁複。看著垂頭喪氣的同學,我爽快地跟他換了房間,自願去跟刀。比較起來,與其每台一小時的刀跟個六、七台,我寧願一台站到底,還能親炙大師風采。

上完大刀,拖著疲憊的身軀,經過手術室鞋套間前的電視,新聞氣象主播正在歌詠著明天將是晴天的種種歡樂訊息。聽說外面將是晴天。但迎接我們的,最多只會是皎潔的月光──弦月或滿月。
(謹以此文獻給那個時代辛苦、無勞基法保障、平安存活下來的醫界同仁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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