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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二, 10月 05, 2010

【緣起】那些肉身菩薩用鮮血教會我的事


 October 5, 2010
這些日子以來陪著學弟開了許多刀,從常見的急性心肌梗塞直接做繞道手術(primary CABG)、左心室引流,微創開心手術,到腹主動脈瘤破裂血管置換、急性主動脈剝離行班特氏手術等。我也終於見識到自己隱藏的真正的「狂傲」--原來是要站在病人左邊開刀時才會顯現出來。

有時自己也會心驚:「神」與「魔」,其實僅有一線之隔。

但真正令我感慨的,是從前醫師行醫的那個美好年代,已經逝去而不復返了。

年輕時換過好多雙Birkenstock鞋:剛開始是為了顏色、樣式、山寨版或原廠貨;到後來,換鞋的理由,卻往往是「那一台刀的病人死了」。曾經我也逼自己深刻地記住每個肉身菩薩的名字;但現在,我開始連上個月的病人姓名都感到模糊。

柯P說,有葉克膜之後,10年來台大心臟外科再也沒有病人”Die on table”(死在手術臺上)。但其實在我輩心中,算不算”Die on table”自己心裡明白;會在乎形式的只有家屬而已。

很難忘記躺在亞東醫院鞋櫃中那幾雙血淋淋的鞋子;每雙都代表了一個用鮮血寫成的教訓。打掃阿姨偶而會好心地幫忙清洗,洗的了鮮血洗不去椎心瀝血的記憶;但畢竟也是這樣一路挺過來了。

第一次當上主治醫師後遭遇到的〝Die on table〞:一個主動脈瓣罹患感染性心內膜炎的老阿嬤;忘不了告知她家屬惡耗時他們的驚詫、與瞳孔中映照出的疲憊虛脫的我。

第一次術中發生的左心室破裂、需要把心臟切下來修補完再自體移植種回心臟的慘事。

太多的第一次,除了謝謝這些肉身菩薩,也不曉得要感謝天還是感謝誰,讓我能一路跌跌撞撞成就最後的成熟階段。

站在Operator對面的位置開刀,愈來愈能體會老師們及學長的心情。

也許是普世認為危險的心臟手術,無形中保護了我們這一行吧?但面對目前愈來愈險峻的醫療環境,我可不認為未來也是如此。

個人深深地覺得,未來最大的醫療糾紛風險,必定隱藏在醫學中心級的教學醫院中。猶記得當年許醫師的教誨:住院醫師時代,最重要的是見識各種重大手術併發症以及老師們的處理方式;當然我也真的學習到各種光怪陸離的併發症,以及「台大」光環如何地屹立不搖。但未來呢?哪個家屬可以接受「可能的併發症」、「死亡的可能性」這種說辭?
--就算術前講得清清楚楚。在醫師普遍只求自保的情形下,年輕一輩要主刀的機會更難了--等你當主治醫師再自己練自己扛了。

我開始質疑即使二代健保、三代健保、n代健保實施,當我們這一代老到需要醫療照護時,就算國家財務仍無問題,Where is the competent physician

當我在手術台上,儘管是站在協助教導的立場,我還是會瘋狂地做到最好。但下了台,剩餘的照護任務都賦予學弟去承擔。畢竟人都需要長大;不管這個代價有多大,要背負多少人命。我常戲稱學弟的神主牌光熱足堪庇蔭眾生;連一些不可能存活的刀,多少狀況差到不行的病人竟然也都活了下來--在我的狂刀及學弟運勢的庇佑之下。雖然我居功厥偉,但我可不至於自我膨脹到都以為是自己的功勞;畢竟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我想真正讓病人活下來的還是「天意」吧?!

只是未來的新生代外科醫師究竟該如何自處?如何閃過各種醫療糾紛,在滿天血雨中匍伏前進以達到成熟的境界?我很難想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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